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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人结1

2016年11月07日 私房话 暂无评论

从电影院走出来的时候,有少女向我兜售红玫瑰。她倒是有生意脑筋,看完“泰坦尼克”这种爱情巨片的人多半心中感动之下,会买一枝。我摇了摇头,因为我是一个人来看的。天气还是很冷的,那嫣红的玫瑰在风中有一种怯怯的温柔。旁边的一个青年正轻轻地为女友撩起一绺下垂的额发。这样的一个动作突然旋雷似的击中我的心房,几年前,我也曾这样撩起她的额发……
  那时的我,还是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,整天忙于针砭时势,指点江山如画。但在同学中,我却算孤僻的一个,因为我不会喝酒,也对中国足球不感兴趣。平日里与书为友,到也安然自得。那天中午,青松给我来电话,问我下午去不去看画展。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兼小学同学兼邻居,自然知道看画展是我的最爱。我说:“今天下午高数老师要画出考试提纲,傻瓜才会逃课去看画展。”他在那边问我是不是傻瓜。我说:“我是。”
  这是一个个人画展。画展是由美术学院的学生举办的,来看的人也多半是年轻人。稀疏的人流中,我远远的就看见青松在那边和一个女孩子在谈着什么,便过去打招呼。他一见我就问我觉得画展怎么样。我说:“有点可惜了。”他瞪大眼睛问我怎么讲。我款款而谈,对着老同学,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。我说道作者过于求成了,在画技和色感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就办个人画展,性子急了点。我又说作者的表现感还是不错的,构思也巧,假以时日,必定可以大成,现在办画展,至少早了五年。感觉中,旁边的女孩子在微笑着倾听。青松笑着说没想到我这么有权威性,又问我想不想认识作者。我踌躇满志的说:“让我指点他一下也好。”青松转向那个女孩子说:“文君,这是我的老同学周志安。”又冲我说道:“这就是这次画展的作者,夏文君。”一时间,我面红耳赤,完全的不知所措。还是她笑着向我伸出手,说:“你好,谢谢你的‘指点"”。她那洒脱的声音里有一种诚恳的味道,让我放松下来。我握住她手,她握得很有力,那不像一个女孩子握手的方式。我汗颜道:“千万别在意我说的话,说那都是废话、傻话、痴人说梦、不知所云。”她说:“怎么会,这是迄今为止我听过的最中肯的意见。五年已经是高估我了,怎么也要十年的磨练。”既然知道还举办画展?我纳闷。她大概猜出了我的疑问,微笑说:“这是他们搞的花样,我是完全身不由己的。”说着向青松努了努嘴。又说:“恐怕要辜负你的期望了,因为我已没有权利要求十年的时间。”我吃了一惊,仔细的看她。她毫无疑问是很出色的女孩子,但那并不是一种世俗的美丽。清秀的外表下,流动着说不出的力量。青松这才告诉我眼前的女孩子得了白血病,以后也很难再画了。我说:“呀!对不起。”她笑着问:“为什么说对不起,我的病又不是你传染的。”真难得,我从没见过女孩子在面对死亡时仍旧如此的洒脱自如。前几天姑父被诊断得了肾炎,仍旧哭了一场又一场。怀着尊敬的心,我又和他们聊了一会儿才告别。考试在即,我又毕竟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。路上的风在日光中暖暖的,心中却一直压抑美丽的少女与死亡令人伤感的行为艺术。
  一连几天的考试,顿足捶胸吐气扬眉焦头烂额之后终于轻松下来。又想起夏文君的画展,那真真是可惜了,我并不是恭维她,如果给她时间,她会有不凡的成就。心中一动,又骑车去美术学院。到了才发现伊人的画展已经结束了,现在正展出现代雕塑。我有些失望,又不甘心白来,于是买了票进去。展出的作品普遍缺乏新意,作者们都满足于形似到乱真和拘泥于无足道的细节。是谁说的来着拙劣的艺术家永远戴别人的眼镜。我又想起夏文君的画,构思清新大胆,强烈的感觉力足以拓展观者大脑的空间。奈何天妒红颜,我摇了摇头。耳边传来打招呼的声音。是夏文君。我一愣,她竟然也来了。今天她穿了一条墨绿的裙子,格外的飘逸。“今天有何高见,大评论家。”她笑着问。我说:“失败,从这些作品中我只看到了线和轮廓,却没有体积的起伏,只有平板的精确,却缺乏内在的真理……”我滔滔不绝,引经据典不知为什么,我就是不想给她看低了。她果然显得有些吃惊,眯起眼打量我一番。突然问我:“这么喜欢艺术,为什么又学理科。”我说:“我很想说是因为国家更需要科学家,但实际上这是我父母的决定,我只是无条件的服从而已。”她侧着头看我,说道:“浪费才能是最大的悲哀。”我说人人都喜欢看西游记,但不是人人都能取得到真经。她又笑,说我是猪八戒的口吻。我说:“我佩服你的乐观,要是我的话,这个时候绝对没有心情来开玩笑。”“是吗?”她淡淡道,“我倒不觉得。”突然我问:“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病?”她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其实我也在乎的。”我的心一阵酸楚。我们一起默默的看完了展览。走的时候,我要了她的呼机号码。
  青松知道了这件事,打电话给我。“兄弟,诚然文君是值得敬重珍爱的女孩子,但你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,你可要想清楚。”我谢过了他的好意,便挂了电话。没什么可想的,我只服从我的感觉。当时,文君已经是休学了,却拒绝住院,每天在家游哉的看“阅微草堂笔记”,过几天又告诉我开始看中国通史。“怎么样,得病有这许多的好处,羡慕了吧!”电话里她的声音格外灿烂。死亡对于她似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。有空的时候,我们便一起逛街,看电影。一逛街,便泡在书店里大半天不肯离开。我们的脑袋靠在一起,唧唧咕咕的讨论着但丁、梅里美、康拉得……,阳光下,死亡的阴影是如此的遥远。是的,她是永远生活在阳光下的女孩。我们偶尔也会拌嘴,只是拌嘴时都是撇着嘴微笑的。有一次她问:“我们是不是在恋爱?”我说: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恋爱,我是在恋爱的。”她静默了一阵,仰起头说:“谢谢你。”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,心中一阵痛楚,就在那个时刻,我发现她的秀发有一绺垂了下来,便抬手将它轻轻的撩起。她站在那里,忽然落下泪来。那是我唯一的一次见她落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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